半年后的一天,我在办公室整理案卷,接到看守所电话。
我妈要见我。
我说不见。
对方说:“她说有件事必须告诉你,关于你父亲的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,最后去了。
看守所民警提前联系了办案组陈队到场陪同。
会见室里,玻璃通话全程开启录音录像。
陈队坐在侧面监控位置,我隔着厚厚的玻璃面对我妈。
涉及当年纵火案情,民警中途及时管控谈话边界,防止串供。
她拿起电话听筒,我也拿起了听筒。
十年了,这是我第一次用这样的目光看她,不是害怕,不是讨好,不是仇恨。
只是看。
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昭昭,你爸出事那天给我打过电话。火灾发生之前,他说他发现了一些事情,知道我和马大成的关系,他说他要报警,他让我回头。”
我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他说,玉芬,你回来吧,我们好好过日子。我挂了电话,然后,火就烧起来了。”
“昭昭,你爸不是意外死的,他是被我害死的。但他死的时候想的不是自己,他给我打电话是想让我回家。”
“他到最后都在等我回家。而我,挂了电话,看着他死。”
她声音很平,像一个被掏空的人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但我听到了那层薄薄的裂痕,那是真正的心碎。
迟到了十年的心碎。
陈队在一旁记录,面无表情,笔尖沙沙响。
我放下听筒,站了起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我妈抬头看我。
“我早就知道了。我爸出事那天晚上,我在门缝里看到了一切。”
“我看到火是你和马大成放的。我看到你站在外面不进去救他,我才十一岁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我怕你,我从小就怕你。所以我什么都没说,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说了,你会杀了我。”
我妈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,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我拿起听筒,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刘玉芬,我不恨你,但我也不原谅你。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考上警校。”
“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亲手把你送到你该去的地方,也只有这样我才能替我爸讨一个公道。”
“谢谢你,给了我走到这一步的能力。”
我放下听筒,转身走出会见室。
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。
不是嚎啕不是尖叫,是一种沉闷的、压抑的、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哭声。
我没有回头。
走出看守所的大门,晚风裹挟槐花香扑面而来。
四月的风柔软而清凉。
我摸出贴身存放的旧全家福,照片里父亲举着年幼的我,阳光落在我们脸上。
那件被烟头烫坏的白衬衫叠在储物柜最上层,十年煎熬终于落幕。我低头看了看身上这身警服,肩章在暮色里泛着光。
爸,往后我身着警服,替你守住世间公道。
不再有人能随意践踏你我清白。
警徽别在肩头,卷宗整齐收纳在办公桌,父亲的照片摆在抽屉。
仇恨尽数随判决落定,我不选择原谅,但也彻底放下过往,我会扎根刑侦,替所有蒙冤之人寻回真相。
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温柔,也是我余生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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